《國際先驅導報》上有一篇《中國高收入者的鬱悶》的文章,是頗吸引人注意的。這是一篇採訪報道,採訪報道的對象是各界精英人物……對這個社會精英群體,清華大學的一位著名的社會學者做了這樣的分析,他們是當今社會既得利益者,十幾年的改革過程,在社會的每一次資本轉換和資源佔有的風潮中,都沒有落下他們,他們成為了一個掌握文化資本、政治資本和經濟資本的總體性資本精英集團。
但在採訪中,他們卻各自暴露了生活的心態。一政府官員,三十多歲便平步青雲,領導賞識,有好房、好車,但他說:工作中「人與人的關係很難處理,所以每天下班回來,覺得心理異常疲憊,每到周日,都心情鬱悶,害怕周一到辦公室上班」,並不感到幸福。
一位商界精英,擁有五輛寶馬車,但他感嘆說,自己這一輩子別看現在外表光鮮,但都是做給子孫後代的,生活並不如意,沒有了自己的愛好,不能和家人共享天倫之樂,商場上逢場作戲,忙於應酬,終年的勞碌患上了嚴重的失眠。
某大學的一位教授,學術成就聲名鵲起後,卻不能安於認真搞研究做學問,「因為我們這個社會不鼓勵大家去認真做學問,如果你認真做學問,你的收入就很難保證……所以很多教授和我一樣,本來都是有心在學術上做出點成績的,但是現在卻落得成天走穴掙錢,浮躁得令自己心痛」……
這些曾被大眾羡慕、看齊的社會精英們,各自訴說自我的身心疲憊、缺乏自由、靈魂衝突、生命焦灼……種種這些生活狀態,透露出來一個問題,就是這個精英群體的幸福感的普遍缺失。而這個群體對自己幸福程度這種灰色的評價,卻是多少出乎人們意料的。
看到這些精英階層的代表表示生活不幸福,這首先讓我想到了關於幸福的兩段話。法國作家安德烈.莫羅阿《人生五大問題》中說:「一味地追求財富和榮譽,差不多老是要使人變得不幸。這是毋需深長的經驗便可發覺的。為什麼?因為這一類的生活,使人依賴身外之物。過分重視財富的人最易受著傷害」。雖然無法肯定這些高收入者是一味地追求財富,但他們的財富的確是超過大眾的,然而,財富並沒有給他們帶來幸福。國外一位社會心理學家說,雖然人們普遍認為滿足、擁有足夠的各種物質和達到全部的目的就意味著幸福,但這一切並沒有給人帶來幸福,人們並沒有抓住象徵幸福的青鳥,「其原因在於:使人能夠充分滿足的幸福並不是一種人們可以渴求的生活狀態。我們運用了空前未有的動力,結果卻獲得這樣一種靜止呆板的狀況,這本身就是一種嘲諷」。這很像是在批評當下我們這個幸福感缺失的精英群體的生活狀態,──中國這些高收入者或許在一定的領域事業有成,也具備了成熟的財富觀,但是生活卻不快樂,內心鬱悶,這至少說明了他們尚沒有建立起一種健全而成熟的幸福觀。
現代德國精神分析學家佛洛姆曾以《我們社會的富足和厭倦》一文,分析過今天這個富足消費社會中人在富足生活狀態下產生的厭倦症,富足社會中幸福感的普遍缺失,已成為現代人的一種通病。我們這部分社會精英們,就患上了這種現代人的病症。
對於幸福,從亞里士多德的時代到今天,不論哲人賢達,還是普通眾生,無論是形而上的還是世俗的,都曾認真思考過。
因為,幸福是人類本性中所追求的終極,是人生的最重要的目的之一,是與我們的靈與肉密切相關的。人類對於幸福的觀念,就像「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樣,異彩紛呈,妙喻連連。「幸福是最終或至高的善,而為人類奮力以赴的目標」。
羅素認為具有了閒暇,工作是自由的,而不是過度的,工作中充滿了公共事業的樂趣,人類便獲得了普遍的幸福的源泉……不過,人類在幾千年對幸福的追求、感受和認知獲得體驗中,也總結了幸福的基本條件和本質,有一個普遍的基本的幸福觀念,這就是幸福應該是人生最寶貴的財富,超越一切物質、財富、名利和慾望,因為,幸福決定於自由快樂的心境、沒有負累的靈魂和慾望沉重的肉身……
幸福,是人生一種長期的、深刻的精神滿足。但是,這些精英階層在他們生活裡卻把幸福放空了,這也在告誡了我們,──在追逐名利、慾望和物質出現了過剩和多餘的生活中,我們捉住了那象徵幸福的青鳥了嗎?我們為幸福留出了一個位置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