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觀

不，我不覺得悲觀「要不得」。一個人可以很積極、很進取，但仍然將人生的各種不如意容納在心，明白到世事無常，令人悲忿命運總會來襲，分別只在於被襲的是你、是他還是她。你或許會問：為什麼我們不能反過來多看人生中的快樂一面？我會說：因為錦上添花從來不應是人的基本道德責任。人應以面對和減輕世間的苦惱為活著的一個重要目的，而不是整天掛著一副傻笑的臉孔，自以為安逸地度過幾十年。

有時這只是一個態度的問題──不是說你要為你的「悲觀」而特別做什麼，只是不要忘記世界可以差得很、壞得很，「荒謬」得很，就已經很足夠。這有什麼用？我相信，就是茫茫人海中一個人的一種態度，也可以透過微妙的因果緣結而影響到很多人。尤其是，只當你感受到、認識到、留意到世界有太多缺陷，你才會對他人的不快、痛苦、煩惱，有較深入的同情：你至少不會一開始就對不快樂的人說：那都是因為你做人不夠積極──這不是幫助人，只是要強行改造他的靈魂，令他變作一個樣板。藝術家當然是樣板的對立面，是特立獨行的個體，亦以特立獨行的敏感去觀察世界，磨練眼光和技法。悲觀就是這種敏感的一個先決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