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太人說,這世界上賣豆子的人應該是最快樂的,因為他們永遠不必擔心豆子賣不出去。
假如他們的豆子賣不完,可以拿回家去磨成豆漿,再拿出來賣給行人;如果豆漿賣不完,可以製成豆腐;豆腐賣不成,變硬了,就當做豆腐乾來賣。而豆腐乾賣不出去的話,就把這些豆腐乾醃起來,變成腐乳。
還有一種選擇是,豆子賣不出去就拿回家,加上水讓豆子發芽,幾天後改賣豆芽;賣不動就讓它長大些賣豆苗;豆苗還是賣不動的話,就把它移植到花盆裡當盆景賣;盆景賣不出去就把它種在田裡,讓它生長。幾個月後它結出了許多豆子,一顆豆子就變成了百顆豆子……
在這個世界上,有誰見過這麼看好的「賣豆子的」?因為豆子有太多的被加工的可能,賣豆子的就會變得快樂嗎?當然,我知道猶太人不過是借題發揮,而人生活在現實的世界裡,就必須面對現實,一個賣豆子的,他能同時會做豆漿、做豆腐、做腐乳嗎?既然會做豆漿、做豆腐、做腐乳,他還會去賣豆子嗎?事實上,人的選擇越多,往往倒可能會使他的煩惱而不是快樂越多,沒聽中國老百姓說過「滿籮揀瓜,揀得眼花」嗎?
多選之選未必優選,無選之選未必次選。而問題的關鍵在於,
別人快樂不快樂是別人的一種心理感知,旁觀者可以「看」得出來嗎?這樣的質疑,很容易讓人想到莊子與惠子在濠水的橋上遊覽時的那段對話:
莊子:白魚在水中,從容地游來游去,這是魚的快樂啊。
惠子:你不是魚,怎麼知道魚快樂呢?
莊子: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的快樂呢?
惠子:我不是你,當然不知道你的情況;而你也不是魚,所以你不知道魚快樂……
人的情感不可能都溢於言表,所以對當下情感狀態的認知。其實是「當局者清,旁觀者迷」,而人對過去或未來情感狀態的回憶、推測,往往又特別容易美化,或許是因為「距離產生美。」
人到中年,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齡段,經常在早晨上班的時候,從高層公寓的樓上可以俯瞰到一所小學的學生列隊出操,心中每每湧動一種直覺:這些孩子多麼快樂啊!接著是一陣習慣性的後悔:唉,要是能回到從前,多麼快樂啊!可是,轉念一想:我不就是從那個時段過來的嗎?當年我感覺到過多少快樂呢?何況那年頭並沒有太多的課業負擔!而我們還不是總在期盼自己快快長大,擺脫大人的看管,像他們那樣「快樂」地生活和工作。
其實,每天在匆匆起床,趕去上班的時候,看到岳父岳母氣定神閑的身影,總是油然而生一種嚮往:唉,什麼時候像他們退下來,就一身輕鬆了,不用為工作煩惱,也不用再操心孩子的學業,那個時候,一定是溫馨又從容……轉念一想,他們現在快樂了嗎?退休之後不是還要離開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城市,跟著子女後面來關心下一代嗎?與子女晚輩天天生活在一起,有時不是還要看臉色行事嗎?他們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
明天的我們能有我們在今天預想的那份輕鬆、快樂嗎?只有等到明天成為今天,我們的感受才會從想像歸於現實。人對自己另一個年齡段的感受會產生錯覺,而人往往更容易對自己之外的社會角色形成誤解。一個管理系統中,被管理者(生產者)總是想像管理者快樂大於自己,他們不用一線生產那麼辛苦,他們收入豐厚,他們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時間,而管理者也常常認為生產者的快樂多於自己,他們只要立足崗位幹好本職,無需承擔管理系統運行的種種風險,無需面對管理系統的瑣碎矛盾。
而在不同行業、不同身份的社會成員之間,往往有更多的誤讀。譬如,在農村人看來,城裡人多麼瀟灑、自在,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玩什麼玩什麼,生活質量與自己有天壤之別;在城市人看來,農村人多麼悠閒、舒適,沒有競爭的壓力,沒有集市的喧鬧,沒有交通的擁堵,整日享受著恬靜的田園風光……
在我看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而快樂恐怕不會是以群而分、因群而異的。
事實上,一個知足常樂的人、一個自娛自樂的人、一個以苦為樂的人,他不管處於什麼位置、扮演什麼角色,總能便捷地找到快樂的感覺,求得內心的和諧。人生苦短,我們不能任由煩惱淹沒快樂,不能一生都活在與煩惱的牽纏中。而一位網友用最簡短的一句大白話卻最有力地震撼了我,他是這麼說的:
活著就要快樂,因為我們將會死去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