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會消失，生命才顯得壯美──談波伏瓦《人都是要死的》/劉陽

一位朋友指著書桌上的鬧鐘問道：夜晚，靜靜躺在床上，這始終嘀嗒嘀嗒的秒針走動聲會妨礙你安然入眠嗎？

我回答：你不應該故意抽去電池讓它停下來。因為，靜夜時你傾聽它，也是在傾聽自己生命的匆匆流逝。

站在浩邈亘古的銀河系看，人的生命大約短促如蟻。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們每個人究竟為什麼活著？你領略了如水生命的意義麼？假如給你一件能夠從此變得長生不老的衣裳，當你迫不及待地穿上它後，面前的世界將會如何呢？

這最後一個問題，這誰都可能在童年的夢裡曾悄悄問過自己的問題，被當代法國女作家波伏瓦在她的小說裡醒目地提出來了，這部小說就叫《人都是要死的》。小說別出心裁地創造了福斯卡這個具有永遠不死亡能力的主人公，在他向女友雷吉娜娓娓講述中世紀以來六百年間自己在歐洲大陸上的各種境遇中，冷靜追問著生存的真諦。

福斯卡快樂嗎？在嚮往著不死奇境的芸芸眾生眼裡，他實在是太幸福了。但他其實並不快樂，並不幸福，非常憂鬱，心事重重。或許雷吉娜是愛他的，或許他也想念著她的迷人身體，但他們都清楚知道，「我們永遠成不了一對」。她愛他，是因為他不會死。而他愛她呢，卻出於希望恢復做一個會死的凡人的動機。看啊，愛的指向和被愛的理由是全然相反的，這樣的愛又怎能真正結合在一起？

回憶如水銀瀉地，在平靜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氛圍中不疾不徐地展開。想想看，一個不死的男人將會收到多少女性的飛吻啊。你要是這麼推測的話就又錯了。事實上，福斯卡在競爭中一點優勢也沒有，倒經常由於不會死去而平添一份失意的惆悵。小女子貝婭特麗絲寧肯為不顧生命危險身先士卒、衝鋒陷陣的普通男人安托娜的英勇行為而喝彩，也不願對福斯卡相同的舉動青眼相加，道理很簡單：「您可以活上千千萬萬個人的生命，您為他人作出的犧牲便算不了什麼。」由於生命標度的無窮無盡而難以打動愛的芳心，他收穫了生命的神仙待遇，卻在一個平常女人面前失去了起碼的機會，就像後者推開他愛情的雙手時淡淡責怪的──

「兩隻永遠不會腐爛的手撫摸我，我受不了。這叫我害臊。」

只有兩個會死的人才會相愛，才會在肉體和靈魂上都傾注彼此的真誠愛情。多殘酷。

當然，福斯卡十分孤獨。他親口承認，這麼多年來沒感到自己活著。「如果生僅僅是為了不死，為什麼要生呢？」這一聲自我叩問道出了太多不死的無奈。人可以征服饑荒和瘟疫，也可以征服自己嗎？不死的傳奇，無疑徹底征服了自己，但這一來，他不是也成了這個星球上最孤零零的一分子了嗎？「我生來不是與人應酬的」，這是被福斯卡緊緊克制著的感傷。儘管你對朋友的愛可以是那樣真心，說朋友在你心中可以活到海枯石爛，但你的朋友聽到這句話會尖叫起來，因為你壓根兒不會有海枯石爛的一天，而他將在海不會枯石不會爛的一個世界上死去！

是的，永生其實是一種折磨。它讓希望變得輕飄，讓夢想變得廉價，讓原本應當得到珍視的寶貴生命在無休無止的延長線上墮入了虛假的真空。從此一切都失去動力了。我成了我的沒有火熱脈搏和心跳的蒼白影子。怎麼辦？同樣是生活在真實陽光下的凡人為福斯卡指出了一條得救之途：努力去做個普通人吧。

一個會死的人才會有甜酸苦辣和愛恨情仇，才會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才會不屈不撓反抗種種賤視生命的行為。然而一個不會死的人，注定只能成為生命的奴隸，只能被生命朝前推，推向冷漠與遺忘。比起生老病死的宇宙規律來，長生不老無異於一齣可怕的騙局和悲劇。小說結尾，福斯卡一步步走向天涯，天涯卻一步步往後退，天邊那總也為他讓道的浮雲，在眷顧他的同時也拋棄了他，潮起潮落，他的雙手卻永遠空空如也。

波伏瓦是一代哲學巨子薩特的紅顏知己，薩特「存在先於本質」的哲學思想也對她產生了微妙的影響。探討兩者之間關係的工作應留給專家學者去做，我們領會那瀰漫於小說中的刻骨銘心的生命意識就足夠了。以總不會死的來世作參照系，是那麼蒼涼，我難道不該倍加珍惜今生擁有的一切？曇花一現，卻畢竟已在涼風秋月中瀟灑地完成了生命儀式。人，這株在時間的河岸邊經受經年累月無情沖刷的蘆葦，豈能因生之短暫而破罐破摔，好死賴活，任遊戲耗盡生命？恰相反，意識到生之短暫，才更須學會善待生命的可貴，駕馭著生命的壯美，作一次偉大的馳騁。

（推薦版本：譯林出版社一九九七年馬振騁譯本）

（中外小說名作夜談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