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人情」/劉荒田

2006-5-7


中國人所講究的「人情」，其重要部分，是「替人著想」。「人情練達」，就是在設身處地之後，不著痕跡地顧及別人，關心別人，幫助別人的本領。以下是友人P所親歷的故事，並不稀罕，然而藏著深厚的人情。P早年在香港，曾經幫助過生意剛剛起步的朋友B。那時從事進出口貿易的B要打開日本市場，在節骨眼上，P替他草擬了一份極有說服力的英文文件，打動了日本商人，使B順利地拿到專賣權。從此B的事業步上軌道。後來B移民美國，幹老本行，生意頗具規模。

最近，B在無意中聽說，老朋友P失業多時，頗為潦倒。他給P打電話，請P擔任他兩個兒女的家庭教師。B語言懇切，說在唐人街的鄉音裡泡大的孩子，英語趕不上，急需補習。他自己和太太早年沒進過英文學校，看兒女的功課落下，乾著急。P在香港時擔任高中英語教師，根底深厚，一定勝任愉快。他央求P每天抽時間上B家，給孩子講解課文，督促他們做作業，替他們批改作文。P正愁著房租交不起，這下可解掉燃眉之急了。P從此每天晚上在B家，陪兩位少年讀書，很快，P發現這「家教」太輕鬆了，兩個孩子資質聰穎，往往不必P來開茅塞，就把功課作得很漂亮，然後，P要麼和他們一起看電視，要麼和B夫婦聊天。漸漸地，P發現，「家教」遠不如B頭一次來電所描述的那般緊要，僅僅是可有可無的「閒差」。P有點不好意思，向B提起，B一個勁地說，快別說走人，感謝你來不及，我的孩子全靠你，成績單上全是A了。有一次，P提出減掉他薪水，當晚，兩個孩子纏著他，要他逐字講解莎士比亞的戲劇。P一展長才，孩子聽得津津有味，當父親的遠遠看著，拊掌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