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之樹/劉荒田

提起生活，先想起歌德的名言：「朋友，理論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樹常青。」繼而想起昆德拉的語錄：「生活是一棵長滿可能的樹。」自從伊甸園裡不安分的亞當和夏娃受蛇的教唆，偷吃了禁果，生活之樹，就從來沒少長過煩惱。

常綠的生活之樹，掛著果子，它們的名字叫「可能」。滿樹的果子，隨你採摘，也就是說，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在你面前擺開。以找工作而論，一份申請表，一次見工，乃至一次從某家公司門前路過，在巴士上撿到的報紙上，一則招工廣告，都是一顆顆果子，你在樹下對著千姿萬態、萬紫千紅的果子，遲疑，權衡，一次次下決心，一次次推倒重來。太多的選擇，太多的自由，往往是勞民傷財的。據說在美國的超市，單是咖啡，就有二千五百個品牌，你怎麼下摘第一枚果子的決心？

摘下果子之前是無限的可能，一位朋友，剛剛移民美國時，職業無著，唐人街的接工所介紹他去鮮魚店去當店員，他拿著介紹信上門，老闆說他遲來一步，他已經僱下新來的鄉里。灰溜溜的落選者只好摘下另外一枚果子──進學校讀英語，然後進大學學電腦，終於成為工程師。許多年後，朋友稱讚他在電腦行業的成就。他苦笑著回答：不盡然，我進電腦公司才認識了前妻，結婚才兩年，就以離異收場，害得我身心俱疲，到現在還不敢和任何女性約會。如果我當初當上一身腥氣的魚店夥計，也許找到佳偶，有了可愛的兒女，甚至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店面。可見，「果子」一旦被摘下，「可能性」就暫時或長久地關上門，直到你取得另一次採摘的機會。人生的過程，大半是吃果子的過程。「吃」法五花八門不說，吃果子所引起的連鎖反應，也不是任何「生涯規劃」專家所能預先設計的。

「男怕入錯行」，所道出的就是對可能性的恐懼。有的女子，專事「橫刀奪愛」，出發點和老成者愛摘被鳥啄過的果子相同，這種果子，雖然是外觀破損的二手貨，但是不僅質量有保證，而且省下挑揀的功夫。俗話說，「千揀萬揀，揀上爛燈盞」，別人的眼光比自己的高明。

扯了這麼多，無非是對國內許多家長的做法有微辭，他們不但要小孩子成績拔尖，還強迫孩子在課後學好多技術：鋼琴，唱歌，繪畫，芭蕾舞，英語。這樣作，其實是過早地把太多的果子堆在孩子面前，吃果子的和果子本身都青澀，都是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