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流沙

2006-4-28


父親今年六十一歲了，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老得多。

幸運的是，父親身體很健康，還可以挑起一百多斤的擔子。這一點，父親十分自豪。

新春裡，父親到城裡來，讓我燒一壺水，他說要洗一個頭。於是，我讓他跟著我到澡堂洗澡。

父親一輩子住在農村，從沒有在冬天洗澡的習慣。到了澡堂裡，他有些不適應。

我顧自先進去了，我擰開熱水，舒服地沖了一會。我聽到父親在輕聲叫我的名字。從白濛濛的水氣中，我看到父親佝著腰走過來。當我看到父親的身體時，我兀自吃了一驚。父親的皮膚很鬆弛，特別是腿部，似乎只有剩下了皮了，而前胸，肋骨根根突出，似乎一碰即折。

我給父親調好熱水，讓他試探水溫。他把身子靠近熱水，他的嘴裡發出「??」的聲音，似乎十分享受。

父親用肥皂開始洗頭，我給他洗髮水，他說，這東西貴呢，還是用肥皂吧。他把肥皂塗在頭上，頭髮上出現了許多泡沫，他使勁抓著。

我對父親說，我給你搓背吧。父親說：「不啦。」我已抓過父親的毛巾，捲成一團，給父親搓起了背，父親的雙手扶在牆上，一動不動。

父親的蒼老再一次刺痛我的雙眼。記憶中的父親都是壯實的，走路虎虎生風，但我從來沒有想到，父親的身軀是如此單薄而蒼老。父親在說：「好了，好了，我覺得可以了。」他回到熱水龍頭下，美美地沖刷了一下。說：「我先出去啦？」

父親濕漉漉的走出去了。

我沒有和父親一起洗過澡，也沒有給父親搓過背。但父親的形象對我刺激很大，我覺得父親原來是那麼的弱不禁風。

同樣在這間澡堂裡，我給我四歲的兒子洗過澡，孩子不停地玩水，和我打水仗，孩子的皮膚光潔如玉，像泥鰍一樣滑溜，給孩子洗澡，我是快樂的，幸福的，我會哼唱起歌曲。

想到此處，我聽到父親在喚我的名字，透過霧氣，看到父親已穿好了衣服。他說：「我先回了。」

我應了一聲。

突然間，我覺得眼眶熱熱的，我把頭伸進了熱水龍頭下，覺得眼裡有一種炙熱的液體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