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如舊/ 金鑫

新年是一次時間的暗示。一位蘇州的朋友發短信來，寒山寺的新年鐘聲敲響了。想必這夜半鐘聲，使他心緒萬千，浮想聯翩。對於中國人來說，公曆的新年更像是鋪墊，隆重程度並不過分，充其量只能是即將到來的春節的預演。兩次新年之間，人們有足夠的時間，去準備後一個盛大節日的儀式與器物，調節跨入新年的怡然心情。當我坐在三尺書桌前，翻開新的日曆，心中惶惶然又欣欣然，惶惶然是因為歲月蹉跎，無所建樹；欣欣然是因為可以拂去舊塵，重開新局。合上舊曆，翻開新曆，一合一開，兩種情懷。

新年是一次視覺的盛宴。高明的商家是善於捕捉人們的消費渴望與心理需求的，而精神世界又往往通過物質來傳遞和表達。於是，新年的氛圍，最先在商家布置得琳琅滿目的店堂裡露出端倪。你一眼便能發現遠處那最鮮艷的紅，最養目的綠，最搶眼的黃。鮮亮的服飾，誘人的美食，成為人們外披內塞之物。購物的風潮，一浪高過一浪，覆蓋了幾乎所有的人群。誰家的臘肉掛在牆外？誰家的小孩手執爆竹？新年逼近，不言而喻，只差一個萬眾齊歡、萬炮齊鳴的歡慶時刻了。

新年是一次心靈的齋戒。最貧窮的人和最富有的人，將一起過節。最落魄的人和最得意的人，一同過節。最孱弱的人和最健壯的人，也一同過節。新年在時間和季節的交替變更上，給每個人予以平等的機會，一樣的預示辭舊迎新，一樣的預示春暖花開，一樣的預示吉祥如意。每一年都是如期而至的，每一年都是嶄新的。流年似水，迎接新年的最後一次沐浴，或可滌盡舊日灰塵，換以潔淨肌膚示人。

新年是一次祝福的潮起。我們醞釀了最為喜慶的詞語，隨時準備獻給別人。祝福本是虛無的好話，但在舌尖吐出，便如一朵花兒，流入別人的內心，迎風開放。祝福裡含著祈禱，含著期盼，含著最為廣義的口惠贈予。這樣的唯心，並不說明人們的虛假。數千年來，在人間，每年一次普遍意義上的大規模集體祈福，使人們不停地向著光明美好的願景，一步步地邁近，也一點點地得到了驗證。新年的祝褔，其實是美麗如花的預言。

新年是一次精神的涅槃。人生只有將來，過去不可眷顧。今年的樹，葉子落盡，明年還會綻露新芽。樹還是那棵樹，但又不是那棵樹。新年還是一年，但新年已非今年。在我以為，一棵樹也是能夠感知到新年的，葉片落盡，貌似枯萎，可它在暗暗地聚積著更為強烈的新生能量。有誰知道，一棵樹在寒風中等待新年的痛苦？等待春風的喜悅？新年悄悄開啟了新的生命年輪，秘密就藏在每一個生命深處。

新年其實是舊年的重溫。每一次時間的暗示，每一次視覺的盛宴，每一次心靈的齋戒，每一次祝福的潮起，每一次精神的涅槃，都是舊年的重演。新可變舊，舊亦能新，若能悟得辭舊迎新的真諦，則每一刻都是新年，每一回皆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