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地活/劉荒田

早晨，站在花旗松下。一個年輕的女子走過，一邊趕路一邊往嘴裡塞麵包，臉頰鼓鼓的，論吃相並不雅，但我的心怦然一動，什麼把我感動？對了，是她旺盛的生機，目送她穿過樹下明亮的光束，跳上剛剛開到的巴士，我想入非非起來。不過，並非起了色心，而是感到簡單人生的樂趣。在上班路上把早餐解決掉，論速度，可算「快餐」中的最快，和在柔和的燭光下，被一曲小夜曲伴著，雍容地把煎至三分熟的牛扒切開，佐以一杯加州納帕谷出產的「夢露」紅葡萄酒，這樣的慢吃比，相隔何止天壤？然而，把飢腸填滿，在無人處放肆地打個飽嗝，豈止妙不可言？它簡直是豪邁之至的生命宣言。這種酣暢之感，多半屬於青春期。中年以後，小心翼翼，吃盒裝食物前先戴老花鏡，研究一番食品成分，計算一次卡路里。更老一點，忌糖忌油膩，把餐桌視為地雷陣。到那年歲，不得不頻頻背誦馬克．吐溫的名言：「想健康嗎？哪種東西不好吃吃哪種就行」，好把寡淡無味的「減肥沙津」解決掉。

只要生命力強盛，食物再簡單，生活再簡單，也是美好的。以麥當勞的大麥漢堡配一杯大號可口可樂，狠狠咬下麵包，再以吸筒吸汽水，咀嚼的間隙，蘸著鮮艷的番茄醬，吃一兩條炸薯條，這種午餐，對關注心臟和體重超過口福的人來說，近於可怖。可是，我到現在，仍不得不承認，在美式垃圾食物中，這是不可取代的絕配。類似的還有香腸披薩加百事汽水。至於家鄉風味，不能忘懷的是從前在縣城小吃店買的春卷，香脆的皮，鼓囊囊的，快要給撐裂了，裡面很少的肉碎，大量的豆芽菜，咬一口，有如登仙。人老去以後，難免思念從前的美食，千里迢迢回到老地方，鄭重其事地當前度劉郎，卻不是那麼一回事，這不是食物的錯，是你自己失去了享受它的、能量豐盈的身體和敏感的味蕾。

這麼說來，老了就無法「簡單」了？大抵如是，你總不能再和血管過不去，也不能拒絕監測血糖的儀器。也未必如是，幹一次體力活，打一場球，出一次大汗，再去祭五臟廟，感覺自是不同。總而言之，盡量活得簡單，樂趣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