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寂寞/ 魏泉琪

寂寞使我聯想起幼年時養的蠶，悄悄地無聲無息地啃食著桑葉，吃飽了，吃好了，然後在綠色的眠床上做牠的夢。

我曾經和一些朋友談論過這件事。他們說，可以抗拒冷落的侵擾，可以抵制名利的誘惑，很難說，可以耐得住寂寞的蠶食。

有許多人過高地估計自己的毅力，其實他們沒有跟寂寞認真較量過。有朝一日當寂寞的繩子拴住你，哪怕只一年半載，倘若你的心靈依然沒有失落的感覺，這才會證明你毅力的堅強。這正說明現代人最難忍受的是寂寞了。現代人即使把自己關進房子裡，足不出戶，電視與互聯網乃至手機短信，它們的特異功能已為你聯繫了外面的大千世界。即使我們住進了所謂綠水山莊或田園別墅，但周圍提供的只是仿製的人工景觀，實際上，入住者離那種田園生活依然很遙遠，離大自然就更遙遠，「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裡煙。」只是夢裡的幻象而已。

寂寞是一種心境。所謂心靜自然涼（俗語），「心遠地自偏」（陶潛詩），就是這個意思。心境不能寧靜的人，即使買到依山傍水而居的房子，也買不到寂寞。因為寂寞是心境營造並培植出來的一種精神，心境淡泊寧靜，居於鬧市喧街，也會和寂寞結下不解之緣。所以，瓦爾登湖只屬於梭羅，而那些匆匆來去的觀光者，永遠和寂寞擦肩而過。

寂寞更是一種力量，而且無比強大。事業有成者的秘密有許多，生活悠閑者的訣竅有許多，他們共同的特點卻只有一個：那就是耐得住寂寞。誰耐得住寂寞，誰就有寧靜的心境，何愁做不成想做的事情。

是的，人需要外界的熱鬧，甚至喧譁與騷動。但人的內心卻不可沒有寂寞的時候。當寂寞感升騰起來時，也就意味著你與他人與群體的區別，也就是你的個性、你的獨特價值、你的獨創意識開始凸現出來了。這是一種超脫的心境。這時候，你可以做你所喜愛的工作，寫詩、畫畫、雕塑、製作音樂，或其他的活兒。

當然，人不能完全陷於寂寞之中。人是社會動物，人不可心中只有自己，不可寂寞到脫離社會、脫離群體的地步。寂寞應該與熱鬧相對而言。人需要有健康的寂寞感，健康的寂寞感應是有益於人類、有益於社會、有益於他人，而且也有益於自己，會造就自己與他人的良知。

在詩人里爾克的世界裡，在他的自語之中，出現頻率最高的兩個詞彙是：「寂寞」和「愛」。他認為寂寞是美的，因此人應該寂寞，必須寂寞。光彩四溢的詩人里爾克在《給青年詩人的十封信》中，對一個年輕的詩人說：「親愛的先生，你要愛你的寂寞。」他的呢喃留給人一個極為遙遠的世界，以至於在幾十年幾百年後的另一個角落裡，譬如在我這個樓房裡，還濺起輕輕的迴響。

我們常常以身邊的人同我們的疏遠而引起痛苦和折磨。可是里爾克卻說：「這正是你的周圍擴大的開始。」我們所親近的離遠了，可是我們的「曠遠已經在星空下開展得很廣大」，是值得歡喜的一種「成長」，這是怎樣特殊的一種勸慰啊！

古曰：「古來聖賢皆寂寞」。信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