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易老天難老/劉陽

2006-4-16


張中行以九十八歲高齡駕鶴仙遊。新聞披露的細節說，老人行前沒留下遺言。我於是看到，六代之民，風霜裡大幕安然謝下，他用生命線的斑駁兌現了「順生」的承諾。

《順生論》是行公最看重的一部著作。這書據說寫了整整四十年。先生大半輩子辛苦遭逢，居然終於能拿出如許歷久澹定的人生陳釀，不順應生命，不記得「小民要活」，又怎麼可能。

沒有比好好活著更叫人眷顧的事了。所以，死使我們害怕。不幸，我們喜怒哀樂蹣跚在時間裡，時間卻根本無法被抵抗。較起天外浩邈雲河，那庭前柏子樹的開落是太匆促了。歡喜禪還不及參透，已水隨天去。

難怪佛家嘆人生如一漚，電謝波流。也難怪，西方早便有「人從呱呱墜地起就一天天走向墳墓」的警醒語。行公是兩腳踏中西文化的。同樣如醉如癡沉浸於中西文化的錢谷融教授年輕時愛去茶館，一碗茶，一本書，送走一齣齣斜陽日落，早早形成了「橋」的人生觀：

「人一生下來就是已決的死囚，在執行之期來到之前，要盡情享受我這有限的生命。浮名騙不了我，富貴我嫌他嚕囌。我要放開心靈的腳步，在這光怪陸離的世界上作一次偉大的馳騁。」

我見過兩回錢先生。每回，先生都是那個散淡的先生。從前納悶，批「文學是人學」時，烏雲翻墨，他哪來這份氣定神閑的散淡？現在才若有所悟，從容走過來，是緣於苦短人生裡醇厚的定力，那種不醉心於獨樂樂，也不牽掛與人樂樂，流淌著大智慧的換位思考。

一位老婆婆和兩個女兒艱辛勤工度日。大女兒賣傘，小女兒賣鞋。婆婆每當天晴總神傷，因為大女兒的傘賣不動了，遇到下雨也愁腸，因為小女兒的鞋賣不動了。禪師路過，點化曰，晴時你須高興，因為小女兒的鞋賣得動了，雨時你也須開心，因為大女兒的傘賣得動了。換個位置思考，讓人生獲得不再沉重困悶的柳暗花明，多麼珍貴啊，它不是於死之歸宿中，悄然釋放著生之爛漫麼？

曇花一現，卻畢竟已在涼風秋月中瀟灑地完成了生命儀式。人，這株在時間河岸邊經受經年累月無情沖刷的蘆葦，也得朝自己說，並非由於生之短暫而破罐破摔，好死賴活，任遊戲耗盡生命，正相反，意識到生之短暫，才更須學會積極順生，更無妨駕馭著有限的生命作一次偉大的馳騁。這豈不是詩的享受麼！眼裡常含星火的尼采說──

若有朝一日人必定逝去，他的最高使命就是緊緊聯結一個整體，懷著信念去迎接將到來的消逝。人的全部高貴化，都包含在這個使命中了。

顛沛流亡的法國人史南古在小說《奧勃曼》中，一樣納須彌於芥子：「如果肉身終結是命中注定的，至少我們不要做什麼來說明我們活該有這種命運。」

時間如刀催人老。可只要天在心中，也再無須在午夜夢迴時惕然心驚，凄涼之霧遮不住明早起來依然明麗的太陽。「一定要珍惜青春！」我可以把克爾凱郭爾這句話當禮物送給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