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讓他救我﹗」/劉克定

一位保安為了搶救落水女青年，以身殉職了。事後有人告訴這女青年：「保安是為了救你而犧牲的。」得到的答覆竟是冷冰冰：「誰讓他救我！」

對這種人的無知，怎麼評價，自有公論，但有一點似乎可以肯定，假如她看到別人落水，她是不會下去搶救的。因為在她看來，得有某種功利「讓」她那麼去做，沒有這個「前提」，她不會產生「救」的動機。

助人為樂，關心他人，維護社會公德，扶正祛邪，扶貧幫困……在有的人看來，也有個討價還價的空間，不是公開向人討價還價，就是在自己心裡打「小算盤」，後者似乎更多一些。在生死關頭，在需要自己付出的時候，傳統的道德和良知，這種高尚的精神動力，在有的人身上就一點兒也找不到了，形成後天的蒼白。想的是合不合算，有什麼好處，素不相識為何要救……這個女青年的反問，大概就是基於這種所謂「新」的「價值觀念」吧！

說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從報紙上讀到的。深圳園嶺附近一些中學生放學後不回家，跑到某圖書閱覽室閒聊，成了每天必來的「常客」，吵鬧聲影響他人的學習。有讀者向管理員反映，請他們「管管」。但管理員回答得很簡單：「沒人授權我去管！」這跟「沒有人讓」的說法是一樣的。有人「授權」，我就有「理由」去管，聽起來似乎振振有詞，但閱覽室不准喧嘩，不是早有規定嗎？所謂「授權」，實際上還是一筆帳：「不能白管」。在這樣神聖的地方，這種讀書、求知、向善的地方，作為管理者，「摩頂放踵」要求似乎過高，而拔一毛利天下也不為，就叫人匪夷所思了。

還有一件事，廣西某市有人要跳樓尋短見，站在高高的樓頂上，下面是黑壓壓的圍觀者。這時候，有好事者提來許多的望遠鏡，在圍觀的人群中穿梭兜售。大抵用望遠鏡能夠更清楚地親見樓頂上的人的模樣，以及他縱身一躍，從高空墜下，然後肝腦塗地，血濺黃沙……嘖嘖！比看「老記」的「現場抓拍」更過癮。後來還是警察衝上樓頂，將這人解救，「空中飛人」的場景最終沒有出現。──不好意思啦，請回吧！

該看的看，該救的救，這也叫「各司其職」。賣望遠鏡的小販子，也是抓緊商機，滿足「市場」需要，抓幾個收入，他好像也沒有打錯算盤。然而，按此邏輯，魯迅坐車只管坐，拉車的車夫只管拉車，而在北風中趕路的老女人因破棉背心沒上扣，兜著了車把，摔倒在地，也並不是車夫的責任，可以不予理會。但是車夫停了下來，放下車，扶起傷者，一同到巡警分駐所接受處理。魯迅對這樣一件小事，非常感動；車夫的自責，並不取?於他的文化和學養程度，也正是這種下層勞動者能夠引咎停車，使魯迅感到一種威壓。「將我從壞脾氣裡拖開，使我至今忘記不得」，「使自己時時熬了苦痛……叫我慚愧，催我自新，並且增長我的勇氣和希望。」（魯迅《一件小事》）他給了車夫一大把銅元後，自己徒步迎風前行。

最近讀到一篇文章，呼籲人們當心變得無知。在這個物慾橫流、一部分人紙醉金迷的社會，有的人變得目迷五色，好歹不辨，是非不分，有的甚至只剩下一副苟活的皮囊。人活著總要不斷地完善自己，用莊子的話說，這種完善是無涯的，人不到停止呼吸，這個完善就不能終止。

魯迅從車夫身上找到過的一種東西，現在還能從一些默默無聞但卻過得很充實的人們那兒找到，這種東西，我想就是一個偉大民族的精神品質，以及作為人的真正價值，我們不斷完善自我，提升自我，是為了永遠告別無知，不斷自新，增長勇氣和希望，而不是待價而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