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愛犧牲/劉荒田

在網上看到一個簡短的故事，開頭是這樣的：

一對年輕的戀人同坐一輛摩托車，以一百英里的時速，在高速公路上風馳電掣。坐在背後的姑娘急了，說：「慢點嘛，我怕。」男子說：「怕什麼，這才過癮。」「不，不，太怕人了。」「行，我放慢點，但你要對我說我愛你。」「我說，我愛你，放慢！」「行，不過，你要給我一個擁抱。」姑娘答應了，從背後緊緊摟住他。男子又說：「我戴頭盔不舒服，能不能拿下來，你戴上？」姑娘照辦了。讀到這裡，我嗤之以鼻：浪漫誠然浪漫，俗濫的愛情，能說明什麼呢？沒有什麼比愛情更老套。然而，往下讀時，我差點流了淚：

第二天，報上刊登一條消息：一輛摩托車因剎車失靈，撞上一棟建築物，男駕駛者死亡，戴上頭盔的女乘客生還。原來事情是這樣的：在半路上，男子已經知道車子出了大毛病，車禍難免，他決心犧牲自己，保存愛人。在逼在眉睫的鬼門關前，他浪漫了一回：愛人對他說我愛你，好緊緊地擁抱了他。

故事以後是結語：「吻無非是吻，除非你找到了真愛；擁抱無非是擁抱，除非你把它當回事。夢無非是夢，除非你將它化成現實；愛無非是一句話，除非它以事實向你證明。」

老套的男歡女愛在末尾煥發人性的永恆光輝。它讓我想起另一件事：一位多年至交，妻子因發現太遲的乳癌，在入院兩三個星期內就撒手塵寰。友人哀慟之極，髮妻和他同甘共苦三十多年，一起拉扯大五個女兒，他家二樓當眼的牆壁上，掛著女兒們的大學畢業證書。兩年前，我到他家去，夫妻倆驕傲地指著四個鏡框旁邊的空位說：「這是留給老五的。」不料老五考進加州大學時，茹苦含辛的母親已經不在人世。友人懷念忠厚溫良的妻子，說她從來不顧自己，一心照顧家裡人。說她唯一的安慰就是二女兒改變婚期，在母親臨終前一天，帶上未婚夫，在病榻前給母親行了禮，接受了母親最後的祝福。那是教人腸斷的場面啊！我這脾氣倔強，在家動不動就對太太發脾氣的朋友，如今對著太太的遺照，最感痛心的，就是不曾給家裡只會替親人著想，總是犧牲自己的好女人多一點的愛，如今覺悟了，卻無法彌補。她走了，才知道那愛何等珍貴。

　

愛和年齡無關，和婚姻未必有關。犧牲，永遠是愛情中最珍貴的元素。不管是面對猝然而至的災難還是細水長流的病痛，犧牲是愛情最後也是最聖潔的章節。盡可能地多的發現並感謝愛你的人所付的犧牲吧，不然，可能為時太晚。